戴斌:小时代的学术研究与新时代的理论建设_中国旅游研究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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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斌:小时代的学术研究与新时代的理论建设
    2018-5-25 11:08:01     字号:[    ]

小时代的学术研究与新时代的理论建设

——《旅游导刊》青年学者论坛的专题演讲

(2018年5月25日,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


   值此年度日程最为紧张的五月,我之所以婉拒了政府和业界的几场活动而专赴这个五十人的青年学者论坛,主要是因为《旅游导刊》主编秦宇教授。十八年前奉调进京时我们就同在饭店管理系,那时还是“小秦”来着,很是聊得来。那时的青年学者,既能下郭靖那样的笨功夫,堂堂正正,日积月累,直把降龙十八掌练得出神入化;又能如段誉一般,遇见知己一二,便“系马高楼垂柳边”,喝他个豪气干云去也。以如今学术的精致和江湖的算计,这样的朋友多乎哉?不多也。于是要来,便来了。

   小秦教授做事还是一如既往地认真,来之前就题目反复做了沟通,写了稿子不算,还让我拉三、五个参考文献。感觉不是来开会,倒像是来上课的。我常说学问是熬出来的,指的是一篇、一部、一课、一讲之匠心匠力,也是学者个人的经历与人脉。如果今天已是花甲、古稀、米寿之年,又恰好培养了几个学术江湖的郭靖、黄蓉、令狐冲、张无忌、任盈盈,哪怕是像研究基础理论的彦君教授那样,虽然年轻,却常以花白头发示人,我都可以偷懒少说几句,合影发个朋友圈就算来站台。可是这几条都靠不上,关于旅游学术研究和人才培养的思考和观点,在上个月召开的中国旅游科学年会上也都谈完了。有时候挺羡慕歌星的,到哪都唱老歌,不然粉丝都不答应。学者不行,除非上专业基础课,否则重复两次别人就烦了。为此,请大家降低预期,就当作是来参加一次旅游管理专业基础课的观摩教学吧。

   接下来,我们从《古文观止》开始,对课前所列文献做简要导读。

   一、《古文观止》的“无用之用”

   古人写文章讲究义理、考据、辞章,也就是论点、论据与文法。中国历来有“文以载道”的传统,文章是有功能的,是要资政建言、开启民智、传播思想的。孔子对诸侯说,“为政以德,譬若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对弟子说“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思无邪”,对教育主张“有来说,无往教”“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现在教育体制培养出来的博士,会考试,也会发表,可是很多时候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要学习,又为谁去写作。一门心思就奔着发论文、填表格、申请基金、评职称去了,甚至同行看与不看都不重要。把学者的服务对象搞得如此之狭窄,这怎么行?全国从事旅游管理教学研究工作者数以万计,最终实现院士、长江、杰青、千人、万人荣誉者不过数人,就是一线的教授、博导也不过数十人而已,都盯着这个目标,绝大多数青年学者是看不到未来的。靠着行政权力和学术权力压着“青椒”、“青稞”,千军万马冲独木桥,只怕终落得个人仰马翻,桥也会垮塌的。是强调旅游学术研究的功能性和价值取向多元化的时候了,可以黄钟大吕,可以微言大义,也可以诗书校园,都是我们的学术人生和文化养育。有大时代、大事件,当然得合时而鸣,没有大时代和大事件,也可以应景而作,就像我们的《酒店学人》,只要对企业家、创业者、经理人员和导游、司机等一线人员有所启示,有所帮助,就是好文章。如果真的可以和时代、历史对话了,就不会患得患失了。

   在阅读经典的过程中,我们感受古人峰峦如聚般的天下气势与家国情怀,《郑伯克段于鄢》、《烛之武退秦师》、《子产论政宽猛》、《过秦论》、《六国论》,特别是书生干政的典文,骆宾王的《为徐敬业讨武曌檄》,“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每每诵之,常生“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之叹。行云流水般的气韵充盈在《师说》、《捕蛇者说》、《前出师表》、《卖柑者言》的字里行间,“行于所当行,止于所当止”。亲情、送行、饮酒、退休和日常琐事均可以成文,《陈情表》、《归去来辞》、《五柳先生传》、《醉翁亭记》、《陋室铭》也许不是什么高头大章,却是滋养民族文化和国人心性必不可少的美妙文章。一路读来,常觉“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倒也没什么。集子中的其它文章,以及诗经、楚辞、汉赋、唐诗、宋词、元曲,还有《红楼梦》等明清小说,甚至当代文学,还有中外音乐、美术等,都是文化传统和共同价值的经典呈现,没有不常阅常新的道理。对于科学取向的旅游研究而言,《古文观止》可能在“术”与“器”的层面是无用的,但是离开了这些,在理论和思想的漫漫长路上,很快就会产生无力、无助和孤独的感觉。

   聊这么多,不是要青年旅游学者都成为文史哲专家,也不是号召什么国学,而是希望通过阅读经典,让我们的文字底子厚实些,主题选择广泛些,体裁格式多元些。学术论文、科普文章和学术讲稿,是给人看,让人听的,而不是用来卖弄的。无论是审阅学位论文、投稿论文,还是修订研究报告和讨论演讲稿,我常常痛苦于太多的长句、引文和专业名词。有时一句话能说明白的事情,也不管有用没用,先来三五个典故;有时大半页读下来,一逗到底;有时整节读下来,感觉作者自顾自地在做智力健美操。更痛苦的是通篇读完,也不知道作者为什么要写这篇文章,更不知道是要写给谁看的。国家、社会、家庭和个人花了这么多的资源和精力,难道只是让我们写“学八股”的吗?况且,八股也没有学到位,就是靠洋文语法、数学公式和专业名词在那里故弄玄虚。有好几次我都直言不讳地对青年学者和博士后说,“喂,醒醒,醒醒!中国人不这么说话。”

   以个人有限的讲学经验,凡是规定了题目和格式的文章,要想写好,是非常不容易的。只要有了深情和才力,文学也好,学术研究和理论建设也罢,就可以从简单的东西、身边的人物和日常的生活写起,以至于读者读着读着就会生出“我也可以写”的感慨。请记住,伟大与经典往往就住在日常生活的隔壁。

   二、《资本论》的价值理性与《江村经济》的实证研究

   把《资本论》列为参考文献,不仅因为今年是马克思诞辰200周年,还是因为理论的纯粹与逻辑的美感。至今记得读大学时,授课的老先生举着一杯水给我们讲其中蕴含着多少“无差别的人类劳动”,然后从价值、使用价值、交换价值、剩余价值,到生产、流通、消费、分配,逻辑进程和历史进程相互交织着走下来,“铁的规律”自然也就水到渠成。

   哲学和社会科学的学术研究者、理论建设者是有其立场和态度的,而立场和态度决定了我们能在科学探索的道路上飞多高,走多远。马克思对劳动者和工人阶级有着发自内心的理解与同情,并将之付诸笔端。在劳动力市场上,资本家与工人是平等的。但是离开了劳动力市场后,画风突变:资本家在前面趾高气扬地走着,工人在后面垂头丧气地跟着。这样的感性画面,与条分缕析的剩余价值理性分析所构成的经济理论,肯定比站在另外立场的《资本实证论》和《就业、利息与货币通论》更能入脑入心。这样的理论一旦付诸实践,“批判的武器”就很容易转化为“武器的批判”。

   包括旅游在内的学问,一旦从狭义的、小时代的学术研究走向广义的、新时代的理论建设,就不可能只是“红袖添香”那么浪漫,而是要真正走进生活,到实践中寻找研究的主题、发表的载体和言说的对象,并自觉接受生产实践和社会实践的检验。“哲学家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资本论》正是这样面向生活的、实践的理论。当代学术研究已经不再是书房中的顾影自怜,只有走进产业实践并触摸美丽中国旅游梦,才会有持续前行的力量和原创思想。在此过程中,如何在关注民意的同时自觉避开民粹的陷阱,就成了横亘在理论工作者和知识分子之间的险山恶水。

   马克思明确指出,“思辨终止的地方,即在现实生活面前,正是描述人们的实践活动和实际发展过程的真正实证科学开始的地方。”费孝通先生的《江村经济》正是这样一部终止思辨,开始实证的现代学术经典。

   一篇基于江苏省吴江县开弦弓村调查报告而作的博士论文,没有什么国家级、省部级的基金支持,没有什么权威评审和奖励,却成为我国社会学的奠基作之一。这是为什么?这是因为接受了把社会学作为科学来训练的费孝通先生,既有青年时立下的“写出中国人自己的调查研究报告”的学术志向,也能真正深入到生产生活第一线。也是因为作者既能“融入”而获得第一手的数据和信息,又能“疏离”而拥有理性分析和理论建构,才能真正把“这一经济体系与特定地理环境的关系,以及与这个社区的社会结构的关系”说明白。更是因为那时的科研和理论工作者干活时没有东张西望。经常在想啊,教师就好好地教书,学者就好好地做研究,等到桃李满天下和著作等身的那天,该有的荣誉和奖励自然就来了。如果教着教着就填表去了,写着写着就看看别人又得了什么荣誉或者立了个什么山头,老是心猿意马,总想使个巧劲、走个捷径,如此状态如此人,在现有的体制下,完全有可能实现自己的既定目标,拿基金、评教授,名利双收都是有可能的。可是我不相信按这个路子走下去,个人能做出厚重的学问,机构能成为士林发自内心认可的思想中心。

   至于个人的几部著作和文集,如商务版《游客满意论》和旅教版的《语路》、《天下》、《旅游改变世界》,以及最新的《旅游&中国》等,俱为前述文献所承载理念的旅游教研实践的阶段性成果,就不一一细述了。结合上个月在2018中国旅游科学年会、全国首届旅游管理博士后学术论坛、旅游学刊的“四十年、再出发”几次学术会议上的发言,以及离开校园这些年的学术经历,谈谈新时代旅游理论建设的几个问题和努力方向吧。

   三、值此大众旅游和文旅融合新时代,理论为何?学者何为?

   在新时代,作为旅游学者,该怎么定位自己?从哪里再出发?涉及到理论与实践的关系,可能还是离不开服务、同行和引领。借用特鲁多医生的句式,有时是引领,常常是同行,总是去服务。

   新时代的旅游消费主体,“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旅游已经进入国民大众的常态化消费,但是也有发展不平衡不充分的问题:有人坐头等舱环游世界,也有人带着白开水去逛公园;有应用人工智能和大数据的高科技公司,也有只能靠降价和关系做生意的传统企业;有的目的地能够吸引年轻人回乡定居创业,有的古村只余下老人与狗了。要关注旅游品质的提升,更要关注旅游权利的普及。

   新时代的市场主体,“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企业是旅游经济的市场主体,在共享、共建、共创的时代,创业创新正在回归生活本身,旅游企业和非旅游企业的边界正在消失,新的旅游商业共同体正在重构。做企业不可能按教科书上写的按部就班地进行,市场不相信眼泪,创业更是不易,旧的东西在不断淘汰,新的东西在不断出现,这是常态。在这个过程中,我们要看到新动向、新趋势,不能用过去来衡量今天。理论建构是一个与时俱进的过程,不可能削实践之足,以适理论之履。学者要有“瞭解之同情”,才能有“深遂之思想”,才能有“优美之文字”。

   新时代的行政主体,“周公吐哺,天下归心”的行政理想与“无以规矩,不成方圆”的法治精神并存。对于中国这样的发展中大国来说,发展旅游离不开政府,但是政府不是旅游发展的全部要素,也不是旅游研究的全部对象。要区分广义政府、狭义政府和政府旅游行政主管部门。不能只关注产业政策,还要关注法治,依法兴旅、依法治旅。新时代的旅游将在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指导下,在以习近平为核心的党中央直接领导下,以人民为中心,统筹推进大众旅游新时代、全域旅游新格局和优质旅游新战略,开启旅游与文化融合发展的新时代。这个是基调,旅游理论建设和学术研究的大方向不能偏离这个基调。

   新时代的旅游学术共同体,既要志存高远,“为天下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续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也要守住一份理性与静心,“千秋邈矣独留我,百战归来再读书”。对产业实践的靠近,还有名利场的远离,其间的分寸感并不容易掌握。历经百战,还能归来读书者,从概率上讲也不多。过去十年,我“百战”得很累,也不知道哪天才可以回来,甚至也不知道能不能够回来“再读书”,唯有不忘自己“语者、论者、学者”的初心,才能为旅游产业的创新发展,为国民旅游福祉的提升而继续前行。

   惟愿青年旅游学者多一份责任,更多一份洒脱,尽心尽力把论文写在旅游产业实践的大地上,尽情尽性把学术留于美好生活的时代中。也许,如此心态如此行,才可能真正走出小时代的学术研究,走向新时代的理论建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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